这一刻的厉九幽狼狈至极。
她的灰白头发散乱地铺在碎石间,干瘪的脸上满是血污与不甘,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周清可不会给她开口的机会,当然他也懒得听,无非就是不甘心或者告饶之类的,搞不好还有临死前的反扑。
黑色重剑干脆利落地刺入她的丹田,枯坐剑气凝成一道极细的封印锁链,将她的元神牢牢锁在残破的肉身之中。
随后他五指虚抓,一道漆黑的神识被他强行从厉九幽眉心抽出。
那神识凝成一道极小的厉九幽虚影,在他掌心中疯狂挣扎,脸上满是怨毒与恐惧。
周清哼了一声,看着掌中那道拼命蠕动的漆黑元神,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具残破不堪的肉身,忽然改了主意。
之前觉得这具被无数冤魂浸染了漫长岁月的躯体太过肮脏恶心。
可仔细想想,一尊天至尊后期的老怪物,血肉骨骼中蕴含的本源之力何其庞大,就这么烧了未免太暴殄天物。
浪费可不是他的作风。
他将厉九幽的元神重新封入肉身,抬手一挥。
身后虚空无声扭曲,一对巨大的血翼虚影缓缓展开。
血翼足有数丈之宽,每一根羽毛都泛着妖异的赤红光泽,边缘萦绕着缕缕血色劫火。
血翼虚影猛然合拢,直接将九幽的残躯与元神一并笼罩其中。
血色劫火在合拢的瞬间轰然暴涨,血幕之内顿时传出厉九幽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
周清面色冰冷,血幕表面不断蠕动、收缩,炼化之力如无数根细密的血色丝线,钻入她的元神与肉身深处,将她毕生的修为,精血,乃至残存的神魂碎片,一层层磨灭,转化为最纯粹的能量。
周清盘膝坐于血幕之外,双手结印,全力催动这门血凰族的铭文神通。
厉九幽体内积攒了数十万年的怨魂之力在血凰劫火的灼烧下拼命反抗,无数道冤魂的残念从血幕中疯狂涌出,试图冲破血翼的束缚。
可血凰劫火专克阴邪,那些冤魂残念刚一触及劫火便被烧成虚无,反而化作了更精纯的养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血幕的红光越来越盛,内部的挣扎与惨叫渐渐微弱,从断断续续的哀嚎变成极细微的呻吟,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就这样,直至三天后,周清猛地睁开眼,双手结印,血翼虚影缓缓展开。
原本被包裹的厉九幽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虚空中的密密麻麻的血红色晶体。
足足五千余枚,比炼化贺楼征时多出了将近一千枚。
每一枚血凰劫晶都晶莹剔透,萦绕着淡淡的血色道韵,蕴含着磅礴的能量与精纯到极致的气血。
这老太婆的修为底蕴确实比贺楼征深厚了不止一截,只可惜大半辈子修的都是怨魂道,能提炼出的纯净能量反倒打了个折扣。
他将血凰劫晶尽数收入储物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烬。
五道分身作五道蓝色鲸型铭文飞回眉心,他提起黑色重剑,转身朝断碑林深处走去。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这片秘境处处藏着机缘,他得抓紧了。
毕竟按地图所示,如今他所处的位置距离夔龙老祖指名所需的那片区域还有好几天的路程要赶,半点耽搁不得。
断碑林的外围区域残留着大量陈旧的破坏痕迹。
歪斜的古碑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旧痕,地面上随处可见被蛮力轰开的坑洞,坑洞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覆着一层灰白的苔藓。
这些痕迹少说也有上万年的历史,多半是前几批进入此地的修士留下的。
那时的进入者没有他这般阵道造诣,面对古碑林的重重禁制,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硬闯,效率低不说,还触动了不少本该可以绕开的杀阵,白白折损了不少人手。
越往碑林深处走,四周的景象便越是古老完整。
外围那些被破坏过的古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保存完好的墨黑石碑。
碑身上的古符文依旧在极缓慢地流转着,每一次明灭都让碑身周围的九色迷雾微微翻涌。
这些古符文与他所见过的任何阵纹都截然不同,既不是以灵力刻画的禁制符文,也不是以法则之力烙印的本源纹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古老阵道。
符文的笔画走势简洁到了极致,每一笔都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天然纹络,却又在简洁中蕴含着极复杂的阵理。
他试着以神识触碰最近的一面古碑,识海中的本源印记立刻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
“咦?”周清微微一愣,随后若有所思地伸手摸了摸碑身上那些流转的古符文。
触感冰凉,符文在指尖下极缓慢地明灭,不知为何,这些阵纹竟莫名让他生出一丝极淡的亲切感。
或者说是,有那么一点一脉同源的感觉。
“奇怪。”他收回手指,眉头微皱。
他明明是第一次踏入这片秘境,而这位秘境主人是久远之前第一批踏入星空的强者。
若他所料不差,对方当年的阵道造诣绝对达到了九级巅峰的层次,所以才能在这茫茫星海中替自己寻下这么一处安息之地,布下九级法阵守护陵寝。
这样的人物,怎会与他有什么交集?
他又仔细感知了几面石碑,那股亲切感却又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有些石碑上的符文让他识海中的印记隐隐共鸣,有些则完全陌生,仿佛只是同一种阵道的不同分支,在漫长的岁月中各自演化成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难道,是玄青子前辈得到过他的传承?”周清喃喃自语。
毕竟他的阵道根基,最初便是靠临摹玄青子前辈留下的阵纹心得打下的底子。
之后又融合了多位阵法前辈的心得手札,哪怕是现在,还在学习云矶子前辈的阵纹玉核。
再加上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上反复磨砺推演,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玄青子前辈与云矶子前辈,皆是出自星空的九级阵法大师。
若他们的阵道传承与这位秘境主人有关,那么碑上这些符文让他感到亲切便也说得通了。
想不通后,他只好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前行。
不久后,脚下渐渐出现了新鲜的破坏痕迹。
一面古碑被从中间硬生生轰成两截,断口处残留着极淡的怨气波动,碑身上的古符文已被腐蚀得黯淡无光。
另一面古碑则被某种巨力拦腰砸断,上半截身斜插在碎石堆里,断裂面上还嵌着几片细小的漆黑骨屑。
再往前走,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残留着大片焦黑的灼痕,空气中还飘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怨魂气息,地面上散落着几张燃尽的符纸残片,符纸边缘还在冒着极淡的黑烟。
这些痕迹都是崭新的,不会超过两天。
厉九幽是在进入秘境后,第一个率先抵达这里的。
看来她被直接传送到了此处附近。
而后凭借数万年积累的各种手段硬生生破开了好几层禁制,看样子是打算在其他人赶到之前将这里的机缘尽数收入囊中。
从地面残留的痕迹来看,她确实带走了不少东西,几处原本应当布置着守护禁制的位置如今只剩空荡荡的阵基,阵基上的宝物已被取走,只留下几道尚未散尽的怨气残痕。
周清翻手取出厉九幽的储物袋,神识探入扫了一遍。
果不其然,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样刚从这座碑林中收取的东西。
几块刻满古符文的残碑碎片,碑身上的符文尚在自行流转,显然刚被撬下不久。
一截断裂的墨黑石柱,柱身上缠绕着极淡的九色光晕。
还有两件残破的阵盘,盘面上残留着尚未完全消散的阵纹波动。
这些东西虽已残损,但能在九级阵法师的秘境中保存至今,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阵法师们抢破头。
他满意地收起储物袋,这老太婆倒是替他省了不少功夫
周清没有在这些已被搜刮过的地方多做停留,继续往更深处走。
穿过一条由两面倾斜古碑夹成的狭长甬道后,眼前骤然开阔。
那是一座方圆千丈的古祭坛。
祭坛呈八角形,通体由墨黑古石垒砌而成,每一面坛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符文。
坛面上的符文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祭坛正中一根尚未完全断裂的石柱上,仍有最后数十道符文在极缓慢地明灭。
祭坛周围的八面古碑上,每一面都残留着不同程度的旧痕,有几面甚至从中裂开,碎石散落一地。
夔龙老祖在玉简中说过,这座断碑林在往次开启时也曾有人闯入过,只是每次刚抵达祭坛边缘便被一层九色禁制挡了回去。
那些人尝试了各种方法,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看似稀薄却坚不可摧的光幕,最终只能带着不甘离去。
此刻那层九色光幕依旧笼罩着整座祭坛,光芒比外围任何一处都要凝实厚重。
光幕之上流转的符文不再是单一的九色,而是在不断变换重组,每一次重组都让整座光幕的阵理结构发生微妙的变化。
难怪前几批进入者无功而返,寻常阵法师布阵,阵眼固定,阵纹不变,破解之法有迹可循。
可这座古阵历经漫长岁月早已生出灵智,每一刻都在自行演化,前人的破阵经验在此毫无用处。
周清盯着那面不断变幻的光幕看了许久,识海中的本源印记震颤得愈发剧烈。
他抬手一招,周身虚空无声泛起涟漪,七万五千枚混沌灵印从识海中涌出,在周身铺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灵印缓缓旋转,随着他心念的牵引开始朝那面九色光幕飞去。
他闭上眼,全凭本源印记的共鸣去感知这座古禁最核心的脉络走向。
在他感知中那面九色光幕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而是一张由无数道阵纹交织而成的巨网。
每一道阵纹都是一条独立的法则脉络,彼此独立又互相呼应,在核心处交织成一个极复杂的循环。
他没有试图强行破坏这张巨网,而是将混沌灵印化作极细的丝线,从网眼之间最微小的缝隙中无声穿过。
每一枚灵印都落在一道阵纹最薄弱的位置,以极轻极缓的力道将那处阵纹往两侧推开一丝。
“希望破开后有好东西吧。”
周清当即加大了力度,七万五千枚混沌灵印同时运转,每一枚灵印都精准地嵌在阵纹最薄弱的节点上,开始慢慢的将那道缝隙一点一点撑开。
就这样,直至三天后,那面坚不可摧的九色光幕上终于浮现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长裂隙。
裂隙边缘的阵纹并未被破坏,只是被混沌灵印以极精妙的手法暂时压制了运转。
他睁开眼看去,轻吐一口气,面色一喜,顾不得什么,连忙侧身穿过那道裂隙,踏入了祭坛之中。
身后的九色光幕在他穿过的瞬间无声合拢,仿佛从未被破开过。
而此刻在暗处,谁也没注意到,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那片正在缓缓合拢的九色光幕,眼中满是惊异与好奇。
祭坛内部与外面的荒凉截然不同。
八角形的坛面上铺满了整齐的墨黑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极细的阵纹。
阵纹从石板边缘朝中央汇聚,最终注入祭坛正中心那根断裂的石柱。
石柱虽已残破,柱身上残留的符文仍在极缓慢地明灭,每一次闪烁都让整座祭坛的灵气浓度往上攀升一丝。
石柱顶端悬浮着三团被九色光晕包裹的东西。
第一团光晕中是一块巴掌大的墨黑阵盘残片,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符文,即便残缺不全,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阵道威压。
周清只扫了一眼便能感觉到,这残片上记载的正是这座九级古阵最核心的本源阵纹。
若能将其炼化参悟,对他的阵道造诣将有无可估量的提升。
第二团光晕里悬着两枚一模一样的幽蓝晶核,约莫鸽卵大小,表面布满了极细的法则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自行吞吐着淡淡的寒雾。
即使隔着九色光晕,周清仍能感受到那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这是两枚同出一源的寒系法则本源,与他之前从蝰墟核中得到的青木源晶属于同一层次的至宝。
一枚便足以让修炼冰寒之道的修士在踏入天至尊的路上少去数千年苦修,两枚同源叠加,效果更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寒漪修的是冰寒之道,这两枚晶核给她,或许能助她在领悟法则、冲击天至尊的路上少走很多年弯路。
可惜他已经发下了天道誓言,此番所得之物带出去后都得平分。
这两枚寒系法则本源,注定有一枚要归夔龙族。
等出去后看能不能跟夔龙老祖商量商量,哪怕用自己身上的其他东西换,也得替寒漪把两枚都留下来。
“对了,到时候可以这样啊!”下一刻,周清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
天道誓言约束的是出去后将储物袋交给夔龙族,说这是此番所得的全部东西,若有所隐瞒便受天道反噬。
可他有神墟天宫的令牌啊。
如今寒漪早已闭关结束,正守着瑤瑤和阎灵。
只要他进入神墟天宫第二层,将这两枚寒系法则本源,或者后续得到的什么好东西,直接交给寒漪,储物袋里自然就不存在“有所隐瞒”的东西了。
到时候等出去了,他也不算违背誓言。
想到此处他精神顿时一振,但很快又眉头紧锁起来。
前两次坠入虚空时,神墟天宫令牌可是直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联系,连激活都做不到。
这片秘境同样是独立空间,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开神墟天宫。
他翻手取出令牌,只见背面一个黄色光点和一个绿色光点在闪烁。
是二大爷和四号在线。
但这也侧面说明,最起码有“信号”。
周清心中当即一松,将令牌仔细收好。
这样一来,出去之前找个机会上线,把想留给寒漪的东西先转移出去,剩下的再原封不动地交出去,简直两全其美。
随后,他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又看向第三团光晕。
那团光晕中悬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墨色晶石,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天然裂纹。
每一道裂纹深处都隐隐有极细微的道痕在流转,那光泽虽然柔和,却带着一股让人神魂微微发颤的苍茫气息。
他仔细辨认了片刻,并不认识这东西,但能留在此处的,绝非凡物。
就在这时,鲸子忽然自行从他识海中飞出,蓝色的小鲸悬浮在周清一侧,眼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渴望。
“这东西你需要?”周清疑惑道。
鲸子连连点头,通过两人的心神联系传出一道极清晰的神念。
周清听完,猛地转头重新望向那第三团光晕,眼中炸开难以置信的光芒:“你说此物能助你直接修复一层塔身?”
鲸子又点了点头。
再次得到确认后,周清只觉喉咙发干。
道行是道痕级神通,比铭文级神通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道衍所化的防御最强的塔状形态一共九层,当年西陵侯遭遇墟烬族伏击,道行被轰碎,碎片坠入虚空乱流四散各方。
他当初在万鲸巢得到时也才区区三层而已。
按常理而言,道行想要重回巅峰,只能看运气,若能感应到失落的碎片再自行寻回,一层一层地修复。
可现在鲸子却说,此物一旦炼化,便能直接助它凭空凝聚出一层全新的塔身。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直接作用于道痕级神通的本源。
不过他没有贸然上前。
每团光晕下方都对应着一道独立的禁制,三道禁制彼此相连又各自独立,显然需要依次破解。
他抬手召出混沌灵印,朝第一团光晕缓缓探去。
第一团光晕对应的禁制是三道禁制中最简单的一层,却也只是相对而言。
混沌灵印刚触及光晕边缘,整座祭坛便猛然一震,光晕下方骤然亮起一圈极细的九色阵纹,阵纹以光晕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转瞬便覆盖了整片八角坛面。
脚下每一块石板上刻着的古符文都像是被唤醒了一般,自行从石板上浮起,在空中排列成一面不断旋转的符文壁垒。
壁垒之上,那些古老符文以一种极复杂的规律交织重组,每一次重组都让整面壁垒的阵理结构发生微妙的变化。
前人的破阵经验在此毫无用处,这座古阵历经漫长岁月早已生出灵智,每一刻都在自行演化。
周清面色微凝,将全部心神沉入混沌灵印之中。
七万五千枚灵印在符文壁垒前铺展开来,随着他心念的牵引开始捕捉符文流转时那一闪而逝的间隙。
他没有试图强行破解,全凭本源印记的共鸣去感知壁垒深处那一道最核心的本源阵纹。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
数千枚混沌灵印在同一刻飞向壁垒最不起眼的一处角落,那里是一道极古老的符文正在与其他符文交替的瞬间露出的极短暂空隙。
灵印以极缓的力道嵌入那道空隙,没有破坏任何一枚符文,只是将那道本该闭合的空隙暂时撑开了一丝。
符文壁垒猛然一滞,随即从最外层开始层层崩解,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簌簌飘落。
第一团光晕下方的禁制应声消散,那枚墨黑阵盘残片失去了束缚,缓缓飘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周清一脸欣喜,不过他没有急着端详残片,只是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才第一道禁制便已如此棘手,剩下两道只会更难。
他抬头看向第二团光晕,两枚幽蓝晶核依旧在九色光晕中安静地悬浮着,寒气在光晕表面凝出一层极薄的霜雾。
他将墨黑阵盘残片仔细收入储物袋,深吸一口气,再度催动混沌灵印朝第二团光晕探去。
七万五千枚灵印刚触及第二团光晕的边缘,祭坛便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从光晕下方涌出的不再是九色符文,而是一片极淡极薄的雾。
雾气呈半透明的灰白色,看似轻柔无力,却在接触混沌灵印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排斥之力。
周清只觉得一股极寒极沉的力道顺着灵印与心神的联系反噬而来,那感觉不像是在对抗一道禁制,倒像是用双手推着一整片凝固的虚空。
他立刻稳住心神,将灵印从强攻转为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