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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错小说 -> 历史军事 -> 状元郎

第九六五章 人头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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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最后还有一篇重磅社论压轴,题目就很劲爆——《他们说的‘江南人’,从来不是你!》

百姓们便听读报先生念道:

“各府暴乱时,那些老爷们喊得最多的就是,‘江南是江南人的江南’,诸位肯定觉...

众社首们听得心口发紧,手心沁汗,连那刚上桌的鲍鱼翅肚都忘了动筷。方才还喧闹如市集的宴厅里,此刻鸦雀无声,唯有铜壶滴漏声笃笃作响,敲在人心上,一声比一声沉。

冯社首喉结上下滚动,筷子悬在半空,颤声道:“燕……燕大掌柜,您是说——往后七年,整个苏、松、常、镇、杭、嘉、湖七府,但凡想把绸子卖到海外去,非得经你们织造厂的手不可?”

燕三端起青花瓷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碧螺春嫩芽,浅啜一口,茶汤清冽,回甘微苦,恰如他此刻心境——甜是真甜,苦也未尝不深。他放下盏,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惊疑、算计与挣扎的脸,忽然笑了:“诸位莫慌,这勘合不是铁锁,是钥匙。你们丝社若只卖生丝,不沾成品绸,自然不受限;可若想把自家缫的丝,织成绸缎、印上花样、再漂洗染色,最后装船出海——那便绕不开我们这扇门。”

他顿了顿,抬手朝门外一指:“看见码头上那几艘新造的福船没有?三桅双舵,载重两千石,船板用的是闽南百年老杉,桐油灰缝,铁钉铆死,能顶八级风浪。船是皇资委拨的,水手是漕丁里挑出来的熟手,领航的是泉州老船主,连罗盘都是钦天监校准过的。这船队,专跑长崎、吕宋、暹罗、马六甲四港,每月两班,风雨无阻。”

话音未落,杨七已捧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上前,双手递到冯社首面前:“冯社首请过目——这是本月初发往长崎的试单,三万匹素缎、一万匹暗花绫、五千匹妆花锦,全是按幕府将军府定制的尺幅与纹样。货款已由德川家康的朱印商行,以银元汇至南京户部钱庄,即日可兑。”

冯社首哆嗦着翻开册子,只见墨字如刀,印鉴如火,一行行“收讫”朱批鲜红刺目。他指尖触到纸页右下角一处小小压痕——那是海政衙门特制的防伪水印,形如波涛托日,须得迎光斜视方显真容。

“这……这当真?”他声音发哑。

燕三没答,只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两名护厂队员应声而入,抬进一只黑漆描金匣。匣盖掀开,内里铺着厚厚一层雪白丝绵,中间嵌着一方尺许见方的素缎,光泽柔而不腻,触手滑如凝脂。杨七取缎在手,轻轻一抖,整匹缎面竟如活水般泛起层层涟漪,光随影动,明暗流转,竟似有生命一般。

“湖州双林镇的‘辑里丝’,头蚕春丝,七十二道工序缫就,每百斤丝抽丝三千丈,细如发丝而韧胜牛筋。”燕三缓声道,“可你们知道么?这样的好丝,在行会手里,只配做二等绸的经线,三等绸的纬线。因为行会怕你们织得太好,抢了他们苏州机户的饭碗。”

他踱前两步,伸手抚过缎面,声音陡然一沉:“可在我这里——头蚕丝织素缎,二蚕丝织暗花,三蚕丝染妆花,一寸不糟蹋,一分不贱卖。你们缫多少,我收多少;你们能缫多好,我就敢卖多贵。”

冯社首猛地抬头:“那……价呢?”

“一两银子四斤丝。”燕三吐出六个字,轻飘飘,却如巨石坠潭。

满座哗然!

“四斤?!”王社首失声叫道,“去年还是七斤!今年行会压到七斤,你倒翻倍往上抬?!”

“不是翻倍。”燕三摇头,目光如刃,“是回到十年前的老价钱。崇祯三年,江南生丝市价,本就是一两四斤。后来行会勾结王谢陆顾,垄断海贸渠道,才把价钱一路往下压,压得蚕农卖茧不如卖柴,压得丝社典当祖田还债,压得织机停摆、绸庄关门——这十年,是他们吃肉,你们喝汤,百姓啃糠,朝廷失税!”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如今,肉回来了。但不是还给你们,是还给织造厂——再由织造厂,分给你们。”

“怎么分?”有人急问。

“签契约。”燕三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纸色微黄,却是官府特供的桑皮纸,边缘压着朱砂钤印,“一式三份:你们一份,织造厂一份,皇资委存档一份。契约上写明:自明年正月起,凡与我厂签约之丝社,生丝收购价永保一两四斤;另设‘优丝奖’——头蚕丝每百斤奖银五钱,二蚕丝每百斤奖银三钱,三蚕丝亦不薄待;再加‘守约金’——一年内无违约者,年底另发十两银子,由吴部堂亲笔签发。”

“这……这岂不是比行会还厚道?”李社首喃喃道。

“厚道?”燕三忽而冷笑,“不,是规矩。行会靠权势压人,我靠契约立信。他们今日收一百两节礼,明日便要你们倒贴二百两‘孝敬’;我今日付一文钱,明日就少不得一文利。诸位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们哪一笔账,是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童叟无欺的?”

众人默然。的确,行会从不立契,只凭口诺,而口诺之重,全看社首腰杆硬不硬、背后靠山牢不牢。多少次丝价说改就改,债务说翻就翻,蚕农哭断肠,丝社赔光底,最后还得磕头认错,求个“宽限”。

“再告诉诸位一个消息。”燕三压低声音,却字字入耳,“王家那位少爷,昨儿在诏狱里招了——他私下替刘家港海盗销赃,把劫来的官粮换成盐引,再转手卖给两淮盐商。吴部堂已派员赴扬州查抄,三日内,盐引账册必到苏州。牵连之广,怕是要把扬州盐帮的根都刨出来。”

席间霎时一片死寂。盐引——那是比生丝更硬的通货,比白银更稳的硬通货。谁手里攥着盐引,谁就攥着江南一半人的命脉。若真牵出扬州盐帮……那行会背后最大的靠山,怕是比纸糊的还脆。

“所以诸位听好了。”燕三目光灼灼,如星火燎原,“我燕三不逼你们今日就撕了行会的帖子,不逼你们立刻把丝运来枫桥。我只请你们回去后,把这本契约带回去,挨家挨户念给蚕农听,念给丝社的账房听,念给你们祠堂里的族老听——告诉他们,从此往后,丝价不再由陆德昌定,而由吴部堂的朱批定;收丝不再靠人情,而靠皇资委的印信;卖丝不再提心吊胆,而靠市舶司的勘合!”

他顿了顿,忽而一笑,竟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牌面阴刻“江南织造厂丝源保障”八字,背面是波涛托日水印:“今日本厂备了三百枚‘信义牌’,凡今日当场签约者,每人一枚。持此牌者,明年春荒,可凭牌向织造厂预支蚕种钱,利息三分,秋后以丝抵债,多退少补;若遇桑叶歉收,亦可凭牌领米三斗,折价照市价七成结算。”

三百枚?众社首心头狂跳——苏湖两府丝社不过二百七十余家,这分明是为所有人预备的!

“燕大掌柜……”冯社首声音哽咽,“您这是……真把我们当自己人了?”

燕三没答,只将那枚铜牌轻轻放在冯社首手边,转身走向厅外。众人循着他背影望去,但见厂门大开,门外运河水波粼粼,一艘新漆福船正缓缓靠岸,船头旗杆上,一面玄底金线绣的“皇家苏州丝织厂”大纛,在冬阳下猎猎招展,旗角所指,正是浩渺东海。

就在此时,一名穿靛蓝短打的年轻伙计疾步奔入,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燕掌柜,太仓急报!吴部堂钧谕——市舶司复设事宜,已获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即日颁诏!另,首批出口勘合三十道,已由快马押送枫桥,午时三刻,当众验封!”

满座社首齐齐起身,有人腿软,竟扶着桌沿才站稳。冯社首低头看着手中铜牌,牌面冰凉,却仿佛烫手。他忽然想起今晨离村时,老族长塞给他的一包陈年炒米,枯瘦的手攥着他手腕,只说了一句话:“三郎,别信嘴快的,信印信。”

——如今,印信来了。

他慢慢将铜牌翻转,迎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冬日阳光,细细辨认那波涛托日的水印。水纹细微,日影浮动,竟似真有金鳞跃出水面,一闪,又一闪。

席间终于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桌上那盘尚未动箸的鲍鱼。鲍鱼肥厚,酱汁浓亮,夹起一瓣,入口即化,鲜得人舌尖发麻。有人忽然呜咽出声,是湖州安吉县的赵社首,五十出头,鬓角霜白,此刻却抱着一碗白米饭,就着鲍汁大口吞咽,眼泪混着酱汁,簌簌落入碗中。

“值了……真值了……”他含糊道,“我娘临终前,说这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更别说鲍鱼……我攒了十七年钱,就为让她尝一口,结果她走那天,我连买米的钱都没凑齐……”

没人笑话他。一时间,满厅啜泣声、碗筷轻碰声、压抑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那些曾被行会斥为“乡野愚夫”的社首们,此刻捧着御赐茶盏,嚼着贡品鲍鱼,怀里揣着金印铜牌,恍如隔世。

燕三立于廊下,望着运河上往来穿梭的运料船,听着身后厅内渐起的哽咽与低语,忽然觉得肩头一轻,又一沉。

轻,是因十年积弊,一朝松动;沉,是因这松动之后,尚有千钧重担——丝社之信,织工之盼,漕丁之生计,海贸之通途,乃至吴部堂眼中那一片尚未落笔的江南新图……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左胸位置。

那里,贴身藏着一封密札,是唐寅亲笔所书,末尾只有一句:“燕兄,东南半壁,系君一掌。慎之,勉之。”

风过枫桥,大纛翻卷,猎猎如战鼓。

燕三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厅,朗声道:“诸位,请移步东厂——今日签约,当场验印,即刻发牌!再请各位社首,带一匹自家缫的头蚕丝来,咱们织造厂,今日便开第一台机,织第一匹绸!”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起身。有人踉跄,有人跌撞,更多人却是挺直了佝偻多年的腰背,步履竟比少年还稳。

冯社首最后一个离席,临出门前,他忽而驻足,回望厅内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皇家苏州丝织厂”七个大字,在斜阳下熠熠生辉,仿佛不是木石所刻,而是以血为墨、以骨为刀,在江南千年丝绢上,劈开的第一道崭新经纬。

他摸了摸怀中铜牌,又摸了摸袖中那份未拆封的桑皮纸契约,终于迈步而出。

门外,运河水暖,东风已至。

(全文完,共计3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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