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董良杰详细的跟谭容廷说了种了那些药材,都各种了多少。
谭容廷边听边摸着胡子点头,这些药材都是普通且用量大的,山林里面野生的,经常去采挖产量肯定会逐渐下降的。
村民在采挖药材的时候...
侯花花她们被带出房间后,没走远,就蹲在窗台底下小声嘀咕。豆芽掰着手指头数:“一个、两个……姐夫说他们叫大河、二河,那以后是不是得喊‘大河哥’‘二河哥’?可他们现在连眼都睁不开,怎么当哥哥呀?”豆丁歪着脑袋:“等他们能坐起来,咱们就教他们背《三字经》,我先学,回头教他们!”侯花花则盯着屋里半开的门缝,踮脚往里瞅,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快看——秀秀姐刚才动了动胳膊,她想抬手摸孩子,但没抬起来……”话音未落,董良杰从屋里探出身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红糖姜水,见她们挤在窗边,也不恼,只把碗沿轻轻磕了磕窗框:“谁再偷听,今晚作业多加一页抄写。”三人立马散开,豆芽边跑边回头喊:“姐夫你别凶!我们是关心姐姐!”董良杰笑了笑,没应声,转身又进屋去了。
炕上,任秀秀正靠在叠起的厚棉被堆里,脸色比刚出院时白了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可眼神清亮,像山涧初融的雪水,静静淌着光。她听见门口动静,转过头,见董良杰端着碗进来,便微微撑起身子:“放这儿吧,我自己喝。”董良杰却没递过去,只把碗放在炕沿小凳上,伸手扶住她肩头:“别乱动,大夫说产后气血虚,抬胳膊都要慢慢来。”他说话时嗓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右手顺势搭在她后颈下,掌心微温,稳稳托着她脊背,另一只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唇边。任秀秀顿了顿,垂眸看着那勺琥珀色的液体,热气氤氲,浮起一丝甜辣香,她张嘴含住,舌尖触到温度,也触到他指尖极轻的一颤。
“你手抖什么?”她忽而问。
董良杰一怔,随即低头看自己右手——果然,勺沿微微晃了晃,汤面泛起细纹。“怕烫着你。”他答得自然,却把勺子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了一瞬。
任秀秀没再追问,只就着他的手慢慢喝完,碗底搁回小凳时,她忽然伸手,指尖蹭过他左手虎口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上山采野山参时,被冻僵的枯枝划的。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那道疤还温热。董良杰呼吸微滞,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月牙形压痕,是生产前胎动太烈,她夜里无意识攥紧床栏留下的。他忽然想起产房外那几个小时:王主任隔着门说“双胎难产,家属签风险告知书”,他签字的手没抖,笔尖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墨;陶副院长路过时拍他肩膀:“良杰,你媳妇儿硬气得很,咬着牙一声没哼,产房里接生的大夫都说少见。”他当时点头,没吭声,可走出走廊拐角,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把脸埋进掌心,足足喘了三分钟才敢抬头。
此刻,窗外暮色渐沉,风卷着枯叶扫过院墙,发出沙沙轻响。炕梢两个襁褓里的小家伙同时蹬了蹬腿,裹在蓝布小被里的脚丫子蜷了又舒,小嘴咂了咂,似在梦里寻乳。任秀秀的目光追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可刚弯到一半,眉头却倏地一蹙,左手猛地按住小腹下方,指尖发白。董良杰立刻倾身过去:“疼?”她轻轻摇头,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不是疼……是坠,像有东西往下扯。”他立刻掀开她盖着的厚被一角,动作极轻地托起她腰背,让她侧躺,又扯过一条软毛毯垫在她腰后:“子宫在收缩,排恶露,正常。”他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疼就说,我帮你揉,或者……给你煮点益母草水。”
任秀秀闭着眼缓了片刻,气息渐渐平顺,再睁眼时,眼尾湿漉漉的,却笑:“你倒是什么都知道。”董良杰用拇指腹擦掉她眼角沁出的一滴泪,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跟刘婶学的。她昨儿路上跟我说,生孩子是女人拿命换的福气,咱不能让这福气,变成苦根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炕头并排躺着的两个襁褓,声音沉下去,“大河、二河,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靠山屯前头那条河,春汛时浪头打到老槐树根底下,人站不住,可它年年都活下来,泥沙冲干净了,水反倒更清。他盼着俩孩子,骨头硬,心眼实,遇事不趴下。”
任秀秀望着他,很久没说话。窗外天光彻底暗尽,刘淑芝提着油灯进来,灯焰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秀秀,喝完了吧?良杰,去把灶上煨着的猪蹄黄豆汤端来,炖足了时辰,酥烂入味。”她把灯搁在炕沿,顺手掖了掖任秀秀肩头的被角,目光掠过她仍有些苍白的脸,又落到董良杰袖口沾着的一星泥点上——那是方才抱孩子进屋时蹭的。刘淑芝没提,只转身时低声嘱咐:“明儿赶早,把东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秀秀得静养,孩子不能总在主屋吵闹。你爹今儿晌午就搬了两捆新稻草去铺炕,还拆了旧褥子,里头絮的都是今年新弹的棉。”
董良杰应了声,起身去厨房。灶膛里余烬未冷,铁锅沿蒸腾着白雾,他掀开盖子,浓香扑面而来。汤色奶白,猪蹄软糯脱骨,黄豆胀得圆润透亮,浮着一层金黄油星。他盛了两大碗,又另舀一小碗,搁进竹篮——那是给任秀秀单独备的,汤里挑净了肥油,只留胶质稠厚的部分。提篮出门时,他看见院中董培林正仰头看天,手里捏着半截烟,火光明灭。老人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道:“今儿星星亮,北斗勺子口朝南,明儿准是个晴天。”董良杰走到近前,把篮子递过去:“爸,您尝尝,刘婶说这汤最补气。”
董培林摆摆手:“你娘守着秀秀呢,我这会儿不凑热闹。”他吸了口烟,烟头红光灼灼,“良杰啊,昨儿你走后,生子他叔来了趟,说他家那头怀了崽的母驴,昨儿半夜踢翻了槽子,惊得直刨地……他问你,有没有啥法子,镇镇牲口邪性。”董良杰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生子他叔这是借驴说人。村里人嘴碎,前日还有人嚼舌:“任秀秀一口气生俩,怕不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不然咋这么巧?”董培林这话,是替他挡灾呢。他心头一热,只点头:“驴踢槽是胎动大,垫厚草,喂点陈醋拌麸皮,明儿我过去看看。”
父子俩沉默站着,夜风捎来远处几声犬吠。董培林忽然开口:“秀秀她妈……廖玉书,年轻时候也是个倔的。头胎生昭昭,三天没下炕,硬是自己把尿褯子洗了晾满院,血水顺着指缝滴到青砖上,洇成一片红印子。她婆婆嫌晦气,骂她‘血煞冲门’,让她抱着孩子睡柴房。后来呢?她抱着昭昭,蹲在灶门口熬药,一熬就是七年,把昭昭熬成了县中学尖子生。”老人吐出一口长烟,灰白烟雾散在星光里,“良杰,女人的身子,是熬出来的,也是宠出来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董良杰喉头哽了一下,重重点头:“我知道。”
回到屋时,刘淑芝已喂完任秀秀喝汤,正俯身查看两个孩子的尿褯子。见他进来,她直起身,抹了把额角:“老大尿了,小的刚拉了点稀糊糊,换了新的。秀秀说想摸摸他们脚心,你帮她托着点胳膊。”董良杰立刻上前,一手稳稳托住任秀秀左臂肘弯,一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引着她指尖,缓缓覆上大河的小脚丫。婴儿皮肤柔嫩得像初绽的杏花,脚心粉红,五个小趾头蜷着,随着母亲指尖的轻触,倏地一弹,又放松。任秀秀呼吸一滞,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无声滑进鬓角。董良杰没说话,只将她手包在自己掌心,连同那枚小小脚丫,一起裹紧。
夜深了,刘淑芝熄了灯,只留炕头一盏油灯昏黄如豆。董良杰坐在小马扎上,守着炕沿。任秀秀睡了,呼吸绵长,眉心却还微蹙着,似在梦里仍护着什么。他悄悄掀开她袖口,露出一截纤细手腕,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她脉门处——那里皮肤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他记得产科护士的话:“产后血虚,脉象细弱如丝,得养三个月,才能把亏掉的元气,一寸寸补回来。”他凝视着那截手腕,忽然想起结婚那日,任秀秀穿着借来的红棉袄,站在村口老榆树下等他,风吹得她额前碎发飘起来,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勾住发丝抿到耳后,动作随意,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此时,窗外传来细微的窸窣声。董良杰侧耳听,是老鼠在仓房顶上跑。他起身,轻手轻脚掩上门,摸黑走到院中。月光清冷,照见西墙根下几株未凋的野蔷薇,枯枝虬结,却顶着零星几粒干瘪的褐色果子。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粒,果壳坚硬,里面种子却饱满。他忽然记起去年秋天,任秀秀陪他在后山挖党参,她指着岩缝里钻出的野蔷薇苗,笑着说:“这花扎人,可果子能入药,根茎治跌打,叶子泡水喝,还能清肝火。”他当时笑她:“你倒是什么都懂。”她仰头看他,眼睛映着山间夕照:“我不懂,可我想懂。懂了,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
董良杰攥紧那粒干果,转身回屋。油灯下,任秀秀睡颜安静,两个孩子的小脸蛋在襁褓里缩成两团柔软的月牙。他吹熄灯,摸黑爬上炕梢——那里早已铺好一床窄被,是他和衣睡的地方。刚躺下,身边传来极轻的呓语:“良杰……”他立刻翻身:“嗯?”黑暗里,任秀秀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明天……别买太多补药。猪蹄汤够了,鸡蛋攒着,给花花她们吃……豆芽说,她想学算术,以后考师范。”董良杰伸出手,在黑暗里准确找到她搭在被面上的手,十指相扣:“好。我教她。每天一题,从加减法开始。”她轻轻“嗯”了一声,手在他掌心动了动,像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淌过石缝。
夜渐深,万籁俱寂。董良杰睁着眼,望着屋顶横梁上模糊的木纹。他想起白天在市医院门口,王主任假装偶遇,笑着拍他肩膀:“良杰啊,药材生意越做越大,听说你跟省医药公司也搭上线了?回头得让你王叔沾沾光。”他当时只微笑:“王主任说笑了,小本买卖,全靠您们照拂。”可转身时,他瞥见王主任袖口磨出的毛边——和去年克扣他药材款那天,一模一样。有些路,他不必走第二遍;有些人,他无需再低头。靠山屯的雪化了,河开了,新秧苗正往黑土里扎根。他握紧任秀秀的手,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又一下,沉稳地跳着,像春雷滚过冻土,像新芽顶破硬壳,像两个微弱却执拗的生命,在他掌心里,轻轻回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