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商会的拍卖会还有五日才开始，这五日君傲三人便在星落城住了下来。
苏颖这位大师姐依旧是买买买，从城东的丹药铺扫到城西的灵草行，从南门的法器坊逛到北市的材料集，但凡与炼丹沾边的铺子她全光顾了个遍，连路边摆摊卖假药的都差点被她忽悠着白送了两麻袋星落草。
公子昭的脸一天比一天黑，每次苏颖回头说“师弟付钱”，他划账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到后来干脆连看都不看面板上的余额了。
看了心疼，不看还能自欺欺人地装作钱还没花完。
好在脑海中每天都会响起天道的提示音，那是女匪们完成支线任务的奖励。
虽然只是寥寥几千属性点和零星的虚拟币，杯水车薪。
但聊胜于无，至少让公子昭在花钱时不至于觉得自己是在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第四天夜里，公子昭因为余额越来越少心生郁闷，一个人灌了大半坛从楼下酒窖里顺来的陈酿，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时不时还嘟囔一句“师姐饶命，我真没钱了”。
君傲坐在窗边，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睡相，无奈地摇了摇头。
窗外血月正当空，幽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如同一地碎银。
忽然房门被敲响了。
“师弟，在吗？”是苏颖的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
君傲起身开门。
苏颖站在门外，今夜换了一身白衣。
往日她一直都是黑裙裹身，冷艳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药香味。
此刻白衣如雪，长发未束，就那么随意披散在肩头，月光从走廊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连带着那张冷艳的面孔都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罕见的温柔。
君傲微微一怔：“师姐是因为明日的拍卖会，所以才睡不着？”
苏颖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她抬手布下一道隔音法术，淡青色的法力屏障在房间四周缓缓升起，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来，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君傲身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师弟，师姐有句话想问你。”
“师姐请说。”
“师弟觉得，师姐我能炼出真正的破封丹吗？”
这个问题让君傲沉默了。
所有的一切只是来自于他的猜想。
苏颖第一次见面就给公子昭喂解封丹是副本隐藏的线索，只要提供足够的资金和材料，她就有可能炼出真正的解封丹。
可这终究只是猜想，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师姐，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不过师姐心中应该有答案吧。您比我们更了解破封丹的丹方，更了解自己的炼丹水平。”
苏颖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像是在自嘲：“我能有什么答案。破封丹的丹方本就是残方，这些年我试了不知多少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说句丧气话，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怀疑，这丹药是不是根本不可能炼成。”
“不能吧。师姐作为副本里至关重要的NPC，肯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君傲试探着追问。
苏颖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君傲，眼神中多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说不清是认真还是试探的神色：
“师弟觉得，我和师尊还有吴师弟，真的是天道规则所化的NPC？”
君傲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未认真想过。
不死道人能截胡任务奖励的虚拟币，吴青峰在山下讹人、在峰上坑人，苏颖拿新弟子试药、收保护费、连告诉别人名字都要收费。
这些行为与他在其他副本中遇到的NPC截然不同。
那些NPC只会按照固定的程序行动，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做规则之外的事。
可青木峰上这三位，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会算账，一个比一个像活生生的人。
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地答道：“难道……不是吗？NPC都是由天道规则所化，按副本设定行事。可你们……”
苏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抬手将那道隔音法术撤了。
淡青色的屏障无声消散。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师弟，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星落城的夜，很美。
繁星如碎玉般散落在天穹，血月悬于中天，幽光与银辉交织洒落，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晕之中。
两人坐在客栈最高处的重檐顶上，脚下是沉睡的城池与偶尔被风摇响的铜铃，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星河，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苏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酒葫芦。
那葫芦通体青碧，只有巴掌大小，在她指尖轻轻晃荡。
她拔开塞子，一股清冽而奇异的酒香便弥散开来。
不是寻常灵果酿造的甜腻，也不是烈酒烧喉的辛辣，而是一种极淡极雅的木质清香。
“这是师姐用师尊给的梧桐精华偷偷酿的，拢共就这一葫芦。你尝尝。”苏颖将葫芦递到君傲面前。
君傲没敢伸手接。
这位大师姐的人品他真的不放心。
眼前的酒闻着再香，谁知道喝下去会是什么下场。
苏颖脸一黑，显然也想起了自己平日里那些丰功伟绩，没好气地将葫芦收回来仰头自己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然后她将葫芦重新递向君傲，唇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酒液，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放心，没毒的。师姐要害你早就下在辟谷丹里了，还用等到现在。”
君傲沉默了一瞬，终于接过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入口之后与寻常的酒截然不同。
先是甘甜，如春日梧桐新发的嫩芽在舌尖绽开。
入喉之后却骤然火辣，像是一团烈火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胸口。
入腹之后那股灼烧感又化作极致的苦涩。
而那股苦涩尚未散去，一股更加猛烈的绞痛便从腹中炸开，如同有无数把小刀在翻搅，疼得他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整个人弓着腰，双手死死按住肚子，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师姐……你为什么老爱整我们？”
苏颖眉眼弯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头一次盈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她看着君傲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将酒葫芦往身后一藏，声音里满是计谋得逞的得意：
“师弟，师姐这么做是有苦衷的。明日的拍卖会，那乾坤造化炉势必很多人抢，整个天玄大陆的炼丹师都盯着它，到时候价格自然也高得吓人。师姐担心明日拍卖时你打退堂鼓，毕竟你们这些下副本的玩家，抠门起来是真的抠，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到付钱的时候就装穷。只要师弟答应我，明日无论这乾坤造化炉的价格被炒得有多高，师弟你都要帮师姐拿下它。因为这鼎对师姐真的很重要。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你答应，师姐就给你解药。不答应，这疼能一直持续”
“搞半天师姐是为了这个。”
君傲捂着肚子，额头冷汗直冒，声音都在打颤。
“就算师姐不说，师弟也会拼尽全力拿下这乾坤造化炉的。师弟我还等着师姐炼出破封丹解封修为，好去应付三年后的五峰大比。这炉子就是我们通关的希望，师弟怎么会在拍卖会上退缩？师姐你对我的信任就这么不值钱吗？”
“好话谁都会说。”
苏颖摇了摇手指，那张冷艳的面孔上写满了“你休想忽悠我”的精明。
“除非师弟你以天道发誓。”
腹中疼得死去活来，天知道这位大师姐给他下了什么毒。
那绞痛一阵比一阵猛烈，像是有人在他肠子里翻江倒海，又像是千百只蚂蚁同时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君傲被逼无奈，咬着牙抬起手，对着那轮血月起了天道誓言：“我君傲以天道起誓，明日拍卖会上，无论乾坤造化炉的价格被炒到多高，必倾尽全力助师姐苏颖拿下此炉，若有退缩，天打雷劈。”
一道淡金色的天道符文自他眉心飞出，无声地没入夜色之中。
见状，苏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塞进君傲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那翻江倒海的绞痛终于缓缓平息。
君傲瘫在屋顶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中把这位大师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禁忌副本就是牛逼，连NPC都这么有心机，先是装可怜问能不能炼出破封丹，再撤了隔音法术假装要走，最后拿酒骗他喝，一环套一环，就为了逼他发个天道誓言。
这手段，比外面那些真人都要老辣得多。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公子昭还在梦中跟一个巨大的钱袋较劲，便被苏颖揪着耳朵从床上拽了起来。
“疼疼疼......师姐你轻点！我起我起还不行吗！”
公子昭抱着耳朵哀嚎，睡眼惺忪间看见苏颖那张冷艳的面孔上挂着的灿烂笑容，心中咯噔一声。
每次大师姐笑成这样，准没好事。
三人收拾妥当，朝着大千商会而去。
一路上，街道两侧的修士明显比前几日多了不少，而且大多都是炼丹师。
这些平日里深居简出的炼丹师们，今日却如同约定好了一般齐聚星落城，想来都是为了那乾坤造化炉而来。
“大哥，这阵仗真大啊。”公子昭看着一辆以三头白鹤拉着的镶金马车从身旁驶过，忍不住咋舌。
君傲心中泛起嘀咕：
天道果然大手笔，这么多NPC个个做得这么逼真，每一张面孔都像是真的活过了半辈子。
只是这样一来，那乾坤造化炉的价格恐怕会高得吓人。
也不知道我身上的虚拟币够不够。
昨夜发了天道誓言，今天就是倾家荡产也得把它拿下，否则不用等拍卖会结束，天道规则自己就会来收违约金。
三人踏入大千商会的拍卖会场，迎面便是一片金碧辉煌。
会场呈扇形布局，层层叠叠的座位从中央的拍卖台向四面八方延伸，少说能容纳数千人。
穹顶上悬着九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座会场映得亮如白昼。
包厢设在二层的环廊上，以垂落的轻纱隔开视线，隐约可见其中已坐了不少气息深沉的修士。
君傲三人花了些虚拟币订了一间中等包厢，推开门的瞬间公子昭便一屁股瘫在柔软的兽皮座椅上，刚要闭眼补觉，耳朵便又被苏颖揪住了。
“师姐，拍卖还没开始呢！”公子昭哀嚎。
“拍卖没开始你就能睡觉了？”
拍卖会很快开始。
一位身着锦袍的老者缓步走上拍卖台，手中握着一柄紫金锤，笑容满面地朝四周拱手致意。
开场几件拍品都是些品阶不低的法器与丹药。
一柄以星辰陨铁铸就的长剑，一枚可增加百年寿元的续命丹，一套能抵挡大圣全力一击的护甲。
会场中的竞价声此起彼伏，价格从几百万一路飙到上千万，气氛逐渐热了起来。
但君傲三人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他们在意的是那乾坤造化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拍卖会渐渐进入尾声。
终于，拍卖台上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只留一道璀璨的光柱打在拍卖台中央。
那紫金锤老者清了清嗓子，声音中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与激动。
“诸位，接下来便是本场拍卖的压轴至宝......也是诸位不远万里齐聚星落城的原因。上古药尊的本命丹炉，传说中以乾坤之力炼制，可自动调节火候，炉身刻有七道天火法则的.....乾坤造化炉！诸位请看！”
老者猛地掀开身后那方以红绸遮盖的展台，一尊通体青碧的丹炉赫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丹炉并不大，约莫三尺来高，炉身圆润古朴，通体以不知名的神材铸就，炉壁上有七道天火法则符文缓缓流转，每一次明灭都让周围的虚空微微震颤。
炉盖之上雕着一尊盘膝而坐的小人，依稀是上古药尊的模样。
仅仅是静静地放在那里，便有一股沉淀了万古岁月的丹道气韵弥散开来。
“底价，一亿虚拟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万！”拍卖师的话音刚落，会场便彻底沸腾了。
“五亿！”二层包厢中一道苍老的声音率先响起，直接翻了五倍。
“十亿！”话音未落，对面包厢便有人毫不犹豫地加价。
“十五亿！”
“二十亿！”
“三十五亿！”
竞价声如同点燃了的炮仗，一茬接一茬，价格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往上蹿升。
君傲和公子昭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炼丹师的财大气粗。
这些平日里看起来与世无争的炼丹师们，喊起价来比大宗门的宗主还要豪横。
不过片刻功夫，价格便已突破了百亿大关。
君傲的心在滴血。
他转头看了一眼公子昭，公子昭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昨夜喝了大半坛酒的宿醉还没缓过来，此刻又被这不断飙升的数字刺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价格的压力，每一次有人加价她便将手中的号牌往上举一截，那姿态优雅而从容，像是在参加一场无足轻重的茶会。
当价格飙升到三百亿时，会场中终于开始有人陆续退出。
起初那些喊得最凶的炼丹世家代表们，此刻大多面色凝重地放下了号牌。
三百亿不是小数目，足够一个中型宗门运转数百年。
为了一个丹炉倾家荡产，不是每个势力都有这个魄力。
君傲刚想松口气，却不料后排普通席位上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三百五十亿。”
包厢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着淡青色长裙，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巧的玉扇，姿态悠闲。
方才数百亿的竞价似乎对她来说只是些许零花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颖恨得牙痒痒，几乎是咬着牙举起号牌：“四百亿。”
那小富婆连犹豫都没犹豫，摇着扇子便跟了一句：“四百五十亿。”
“五百亿。”苏颖的声音已带上了几分火药味。
“五百五十亿。”小富婆连扇子都没停，姿态悠闲得让全场侧目。
两人你来我往，价格以一种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往上蹿升。
六百亿、七百亿、八百亿，
整个会场安静得只剩下两道女人的声音在轮番响起。
其他竞拍者早已沦为了看客，连包厢中那些原本志在必得的炼丹世家都默默放下了号牌，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女人。
君傲坐在包厢里，心都在滴血。
他死死盯着后排角落那个摇扇子的女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炼丹师怎么可能拿出几百亿来跟苏颖死磕到底？
这绝对不是普通NPC。
她一定是天道派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榨干自己的虚拟币。
这逆命副本里每一个NPC都是钱串子，天道更是最大的钱串子头头，设这个局就是要把他榨得一分不剩。
当价格在苏颖咬着牙的竞价中飙到九百亿时，整个会场都沸腾了。
九百亿，这个数字已经刷新了大千商会拍卖行有史以来的最高成交记录。
前排几个老炼丹师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速效救心丸塞进嘴里，生怕自己一口气上不来当场交代在这里。
那小富婆终于抬起头，隔着半个会场朝苏颖所在的包厢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君傲以为她也要就此罢手的时候，她忽然弯了弯嘴角，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九百五十亿。”
君傲下意识地去拦苏颖，手刚伸出去便被苏颖一巴掌拍开。
这位青木峰大师姐几乎是霍然起身，双手按在包厢的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冷的眸子燃着熊熊战意。
“一千亿！”
君傲两眼一翻：
完了，身上总共就九百多亿。
一千亿？
把我卖了也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