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甄宓确实没有说谎,那便是甄宓对于羊耽极其的仰慕。
羊耽的才气名扬九州之初,恰好就是甄宓开始启蒙读书之时。
那一篇《洛神赋》,甄宓反复抄写了不下百遍。
但凡是羊耽所作的诗赋...
张鲁闻言,脚步一顿,眉宇间那抹强撑的亢奋倏然凝滞,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钩,直刺贾穆面门,声音却压得极低,几近耳语:“穆先生……你方才说‘趁贾穆不备’?”
贾穆垂眸,袖中手指悄然蜷紧,指节泛白。他未曾抬眼,只将一缕发丝拂至耳后,动作从容如常,仿佛只是寻常整理仪容。可那缕青丝之下,耳垂却微微发烫——那是他幼时心虚时才有的征兆。
“主公明鉴。”贾穆声线平稳,未带半分波澜,“贾穆虽为绣衣使者,奉命潜伏南郑,助主公周旋于刘焉之间,然其父贾诩,今已亲赴三辅,随马腾军中运筹帷幄。父子同谋,岂有内外之别?贾穆纵有忠义之志,亦难违天伦之纲。故而……”他顿了顿,喉结微动,“贾穆此番出城,非为求援,实为引路。朝廷兵马若至,必由子午谷、褒斜道、傥骆道三路入汉中。子午谷险峻难行,傥骆道荒芜少人烟,唯褒斜道地势稍缓,粮道可通,且正扼南郑北门户。若主公能遣精锐五百,着便服、携干粮、持火把,连夜翻越秦岭余脉,抢在朝廷援军之前,于褒斜道口设伏——非为截杀,只为示诚。”
他终于抬眸,目光清亮如寒潭映月,不含一丝杂质:“待朝廷前锋抵近,便举火为号,焚林三里,以烟为信。烟起之处,即为我军接应之所。届时主公亲率千骑出迎,赤帻素袍,不披甲胄,持丞相所赐‘明月令’铜符为证——此符乃羊公亲授,三年前明月党初立之时,为联络各州义士所铸,天下仅存七枚,汉中恰有一枚,藏于张府祠堂暗格之中,主公早已取在身边,是也不是?”
张鲁呼吸一窒,瞳孔骤然收缩。
他确有此符。那是三年前羊耽遣密使入汉中,与五斗米教暗通款曲时所赠。彼时羊耽尚未拜相,仅以司隶校尉身份执掌京畿,却已悄然布下明月党羽,广结豪杰。张鲁母子受其恩惠甚多,张鲁更曾亲书血誓,愿为明月之刃,斩乱世荆棘。那铜符背面阴刻“明月照汉,群邪自散”八字,正面蟠龙衔月,触手生温。他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示人——连严颜都不知此事。
可贾穆竟知。
不止知,且知其藏处,知其形制,知其来历,知其象征。
张鲁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血珠沁出,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贾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追随自己三年、言必称仁、行必守礼的年轻谋士。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活在刀锋上的人;可那双眼睛又太深,深得像一口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波光,只映得出他自己此刻的惊疑与动摇。
“你……如何得知?”张鲁的声音哑得厉害。
贾穆却笑了。那笑极淡,如墨滴入水,晕开一痕浅浅涟漪,随即消隐无踪。“主公忘了?三年前,您亲手将此符交予家父贾诩过目,恳请他为此符验明真伪,并代为参详‘明月照汉’四字谶意。彼时家父尚在长安为黄门侍郎,您以香客身份入终南山玄都观,借祈福之名,与家父密谈三日。那三日,家父曾亲执朱砂,在符背‘群邪自散’四字旁,批注‘此四字非指妖魔,乃喻割据之枭’。批注至今犹在,墨色未褪。”
张鲁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确有此事!当年他疑心羊耽所赠铜符或为试探之物,故托贾诩这等老辣谋士代为勘验。贾诩当夜便断言此符绝非赝品,更直言:“丞相若欲图汉中,何须假符为饵?若欲毁汉中,何须假符为诏?此符者,信也,非器也。”——那一夜的密谈,连张鲁自己都几乎遗忘,只因后来贾诩再未提及,他也便以为此事已随山风散尽。
原来从未散尽。
原来贾诩早将一切记在心里,更一字不漏,尽数传予其子。
张鲁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掌控局势”,不过是站在他人精心铺设的棋盘上,连落子的位置,都是别人早已算定的经纬。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你让我佯攻南郑,实则调兵抢占褒斜道,非为迎朝廷之师,而是——为迎令尊之计?”
贾穆颔首,坦荡如初:“正是。父亲之意,朝廷援军若至,必由褒斜道入。然若由马腾亲自统率,则难免与主公生隙;若由丞相亲临,则南郑唾手可得,反失‘扶风马氏献汉中’之功。故而,父亲已密令马腾,只遣偏将率五千骑为先锋,沿褒斜道疾进,声势浩大,实则虚张。真正杀招,不在褒斜,而在子午。”
“子午?!”张鲁失声。
“不错。”贾穆指尖蘸了盏中冷茶,在案几上迅速划出一道细线,“子午谷虽险,然三日前,已有三百名西凉精卒,扮作采药山民,携带火油、硫磺、桐油、麻布,悄然潜入谷中。他们不走谷道,专攀绝壁,已在子午谷最狭窄处——‘一线天’两侧悬崖之上,凿出七处暗窟。窟中囤积火油桐油,麻布浸透,硫磺铺底。只待朝廷援军前锋尽数涌入谷中,一声号炮,火箭齐发,火油顺崖而下,硫磺遇热爆燃,整条子午谷,将成一条火龙。”
张鲁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火攻子午谷?那岂非要将朝廷援军尽数焚灭于绝地?可那援军……名义上是来救他的!
“不……不可!”他猛地站起,案几被撞得歪斜,茶盏倾覆,“那可是丞相麾下!若烧死朝廷将士,岂非坐实我张鲁悖逆犯上、残害王师之罪?羊公纵有容人之量,亦难赦此大逆!”
“主公差矣。”贾穆并未起身,只静静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渊,“父亲所谋,非为焚杀,而为‘困’与‘彰’。”
“困?”
“困住援军,使其进不得、退不能、战不得、和不能。火起之后,谷口封死,谷中烟尘蔽日,人马自相践踏,三日内必粮尽援绝。届时,马腾之偏将唯有两条路:一,乞降;二,突围。无论哪条,皆需主公亲往受降,或为主帅,或为监军,名正言顺接管溃兵。而‘彰’——”贾穆抬眸,一字一顿,“彰主公之仁。主公可命人于谷外高筑土台,遍插白幡,悬‘明月’旗帜,每日三次,以清粥薄粥、清水草药,自谷口投送入内。饥者得食,伤者得医,溃者得安。三日后,谷中将士感念主公活命之恩,谁还敢言主公悖逆?谁不赞主公仁厚?”
张鲁怔住,指尖悬在半空,忘了收回。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杀戮,而是一场盛大而精密的“加冕礼”。
用一场看似惨烈的火攻,困住一支朝廷军队;再用一场史无前例的赈济,将这支军队,连同他们的忠诚与口碑,亲手捧到自己面前。
马腾献汉中,是功;他张鲁救王师,是德。
功可封侯,德可称王。
而这一切,皆在贾诩的笔尖流转之间,完成得不露丝毫斧凿痕迹。
“可……若马腾不允此计?若他执意强攻南郑,要与我分功?”张鲁仍有一丝挣扎。
贾穆终于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竹筒,轻轻置于案上。竹筒青翠,两端以蜂蜡密封,筒身刻着一个极小的“文”字。
“主公请看。”
他挑开蜡封,抽出一卷素绢。绢上墨迹淋漓,赫然是马腾亲笔所书:
【文和先生钧鉴:腾已依计,命副将庞德率五千骑,沿褒斜道徐徐而进,虚张声势。子午谷火计,腾已密令心腹校尉韩遂,亲率三百死士,星夜入谷,依图施为。另,腾已修表,八百里加急送往许都,表奏主公张鲁,‘忠勇可嘉,识破奸佞,奋起讨逆,保全汉中’,并力荐主公‘领汉中太守,兼督益州军事’。腾知主公仁厚,必不弃将士于火海,故特留‘明月令’拓印一份,附于表后,以证主公与丞相本为一心。望主公成大事,腾愿为前驱,永世效命。】
落款处,马腾私印朱红如血。
张鲁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素绢。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进他眼底,烙进他心底。
马腾……竟已彻底倒向贾诩。
不,不是倒向贾诩,是倒向那个远在许都、连面都未曾见过的丞相羊耽。
而贾诩,不过是一根丝线,轻轻一牵,便让西凉虎将俯首帖耳,让汉中枭雄束手就范。
“主公。”贾穆的声音很轻,却如钟磬余响,在寂静的帐中久久不散,“乱世之棋,从来无人是执子之人。我们皆是棋子,亦皆是棋手。区别只在于——有人甘为弃子,有人愿作活棋。父亲选择做那根丝线,因他信丞相之志,更信明月之光,终将照彻九州。而穆……”他微微一顿,眸中似有星火跃动,“穆愿为那执灯之人。纵使灯油燃尽,亦要护住这一豆不灭。”
帐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踉跄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报——!南郑东门……东门城墙……塌了!”
帐内二人俱是一震。
张鲁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却迸发出骇人精光:“塌了?!何故?”
“回主公!”斥候额头汗如雨下,“是……是昨夜暴雨,冲垮了东门瓮城一段夯土基座!守军刚发现,墙头便轰然垮塌,塌陷近三十步!刘焉正调集工匠抢修,然泥浆未干,木料未备,一时难以合拢!”
张鲁与贾穆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眼中已燃起同一簇烈焰。
天赐良机!
贾穆迅速展图,指尖点向南郑东门方位:“主公,此时不攻,更待何时?东门既塌,刘焉必倾力修补,南郑守军将尽数聚于东线,其余三门空虚!主公可亲率两千精锐,偃旗息鼓,绕行北山,直扑西门!西门守将乃刘焉新募乡勇,无甚战力,且无防备!若能一举夺门,南郑即破!”
“可……若刘焉狗急跳墙,纵火焚城,或挟持百姓为质?”张鲁厉声问。
“不会。”贾穆斩钉截铁,“刘焉暴戾,然惜命更甚惜民。他若焚城,便是自绝生路,更将永世背负‘屠戮汉中百万生灵’之恶名,天下共诛之。他不敢。至于挟民为质……”贾穆唇角微扬,带着一丝冷冽的笃定,“主公忘了?五斗米教在汉中三十余年,每村每寨,皆有教众,皆有‘义舍’。东门坍塌,百姓必惶然奔逃,而逃向何处?必是就近义舍!主公只需密令各义舍掌事,收容流民,分发米粥,安抚人心。届时百姓感念主公仁德,自会为我军引路、报信、甚至……打开西门!”
张鲁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点犹豫,终于被决绝的火焰烧尽。
他一把抓起案上佩剑,呛啷一声,寒光迸射!
“传令——!”
“命严颜率主力,佯攻东门,擂鼓震天,烟火齐发,务使刘焉以为我军主攻方向仍在东!”
“命杨任、杨昂,各率五百死士,持火把、撞木、云梯,趁夜色掩护,自北山密林潜行,绕至西门之外,只待信号!”
“命所有义舍,即刻开仓放粮,收容难民,凡带伤者,皆由教中‘祭酒’诊治,不收分文!”
“再传我令——”张鲁声音陡然拔高,如裂金石,“今日亥时三刻,西门之外,火把齐燃!火起之处,便是我张鲁,重入南郑之时!”
命令如飞,传遍营帐。
贾穆静静立于帐角,看着张鲁挥斥方遒,看着严颜领命而出,看着杨任、杨昂抱拳而去。他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张鲁不再是那个被母亲庇护、被刘焉压制、被五斗米教规矩束缚的汉中之主。他正在被推上一座用火与血、仁与诈、功与德共同浇筑的祭坛。
而祭坛之下,是子午谷即将燃起的冲天烈焰,是褒斜道上虚张声势的五千铁骑,是马腾奏表中力荐的“汉中太守”印绶,更是贾诩笔下,那幅早已画就、不容更改的——汉中新图。
夜色渐浓。
南郑城东,鼓声如雷,火光映红半边天幕。
而西门外的山坳里,两千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如同蛰伏已久的狼群,静待首领一声长嗥。
贾穆独自走出营帐,仰首望天。
今夜无月。
唯有一颗孤星,悬于北斗勺口,清冷,锐利,亘古不变。
他伸出手,似欲摘星。
指尖掠过虚空,只触到一片寒凉。
远处,西门方向,一缕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苗,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悄然燃起。